那時的我以為,只要一步一步完成,人生便會按照計畫前進。
然而,四月的日本旅行並沒有帶來我期待的答案。五月,同事離職,引發了我對自我價值的巨大崩潰。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改變,卻發現那些深藏在心裡的恐懼——害怕落後、害怕沒有成就、害怕沒有被需要——仍然牢牢抓住我。
現在回頭看,我想,那正是生命真正開始改變的時刻。
在憂鬱的灰燼裡,一顆新的種子,悄悄埋下了。
我終於明白,那個曾經令我膽寒的預言,也許是真的:
舊的必須先死亡,新的才能誕生。
死亡的,不只是舊的工作想像。
也是舊的我。
那個始終以社會價值、高薪、高位來衡量自己的我。
也是一些陪伴我長大的世界。
例如,我一直深深眷戀的昭和與平成時代的日本。
那些夏日祭典、浴衣、花火、腳踏車、鄉間電車、田野、游泳池、夏季制服、夕陽……
它們或許仍然存在,卻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。
真正消失的,不只是那個日本。
也是那個望著日本、充滿憧憬的少年時代的我。
然而,我開始發現,並不是所有東西都真的消失了。
就在我最痛苦的五月,我親手種植的植物,也一株一株枯萎。
洛神、薄荷、仙草……
我哭了很久。
它們像是在映照我的內心。
可是,神奇的是,在我以為它們已經死去之後,它們竟然慢慢地從根部重新長出了嫩芽。
生命並沒有按照我的想像結束。
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開始。
或許,我也是。
今年夏天,AI 課程鋪天蓋地而來,販賣著「再不學就會被淘汰」的焦慮;股市劇烈震盪,每天都提醒人們要更快、更有效率、更有競爭力。
一鍵生成圖片。
一鍵完成影片。
一鍵完成創作。
而我卻忽然很確定:
我想用自己的手畫。
不是因為畫得比較好。
而是因為,我想經歷顏料在水中慢慢暈染的過程;想感受鉛筆落在紙上的重量;想讓鋼琴一個音、一個音地在指尖響起;想看著小說裡的人物,慢慢長成他們自己的模樣。
我發現,我真正珍惜的,從來不是完成。
而是創造的過程。
就像植物每天默默生長一點點。
就像年輪一年只多一圈。
它們都很慢。
卻因此真實。
我依然坐在冷氣調節的辦公室裡。
窗外是炎熱的台灣夏天。
但我的心裡,同時住著許多夏天。
有童年動畫裡的日本。
有小說描寫的昭和街道。
有旅行時親眼見過的森林與電車。
有夕陽、有蟬聲、有浴衣、有煙火。
它們未必完全真實。
卻都是真正屬於我的記憶。
它們不是歷史。
也不是幻想。
而是生命一路走來,收藏進心裡的風景。
我終於開始理解:
生命不是不斷追逐新的風景。
而是有一天,這些風景,都慢慢活成了自己的內在世界。
I know some have gone.
Some burned.
Some faded.
Some vanished.
Some were lost.
But some were born.
And some still live vividly within me.
那不是停留在過去。
而是那些曾經照亮我的光,如今已經成為我自己的一部分。
而我,也終於開始帶著它們,走向下一個季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