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August 03, 2026

夏天的年輪──從收藏世界,到栽種生命

今年的夏天,我忽然開始理解許多以前讀過、卻始終無法真正明白的話。
「One for all, All for one.」
「所有都唯一。」
「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。」
「問渠那得清如許,為有源頭活水來。」
以前,我懂每一個字,卻不懂它們在說什麼;如今,它們不再只是文字,而開始成為生命本身。
我想,這就是中年的路。

回頭看自己的人生,我發現少年時代的我,很像一位收藏家。
我努力收集一切。
收集知識、收集學歷、收集旅行、收集技能、收集語言、收集成功的方法。我害怕來不及,害怕拿不到,害怕錯過,也害怕失去。我一直相信,只要收集得夠多,就能找到人生最好的答案。
所以我努力念書,讀電機,研究 visualization,學英文、學日文,去歐洲、去日本,看小說、讀古典詩詞,希望有一天,這些都能拼成一幅完整的人生地圖。
可是,我一直沒有真正快樂。
因為我總相信,努力一定要有回報,人生一定存在最佳解,就像數學題一樣。
直到很多年後,我才慢慢明白,人生不是數學。
人生比較像蔣捷的〈虞美人〉。
少年聽雨歌樓上。
壯年聽雨客舟中。
而今聽雨僧廬下。

雨從來沒有改變。
改變的是聽雨的人。

今年,我第一次喜歡上夏天。
以前,我總覺得夏天炎熱、潮濕、令人煩躁,是創傷與崩潰的季節。但今年,我開始停下來看夏天高高堆起的積雲,看午後雷雨後穿透樹梢的陽光,看風雨過後的彩虹,看植物每天默默生長。
夏天沒有變。
真正改變的,是我。
我忽然理解,我研究所做的 visualization,其實一直沒有離開我。
只是,它的對象改變了。
我真正想視覺化的,不只是資料,不只是圖形。
而是人的感受、夢境、記憶、故事,以及生命。
小說、繪畫、音樂、水彩、植物,都是我的媒材。
它們不是彼此競爭,而是在說同一個故事。

我想畫一棵山丘上的大樹。
山丘,是我對世界豐富的感受,也是家庭給我的支持。
土壤,是我經歷過的憂鬱、創傷、旅行、閱讀,以及所有曾經讓我痛苦、如今卻化作養分的生命經驗。
樹幹,是努力工作、照顧家庭的工程師。
樹葉,是小說、鋼琴、繪畫、植物、自然。
原來,森林女孩從來沒有消失。
她只是一直被工程師保護著。
而工程師努力工作的理由,也不是成功本身,而是希望有一天,森林女孩可以安心地坐在樹下唱歌、畫畫、彈鋼琴、種花。
她不是工程師的對立面。
她是工程師真正想回去的家。

回頭翻閱 2011 年的日記,我也開始理解當年的自己。
那時候,我太早開始思考人生的重量。
很多同齡人無法理解,不是因為他們不好,而是因為他們沒有走過我的路,也還沒有走到那個年紀。
現在四十三歲的我,終於可以回過頭,陪伴那個二十幾歲、總覺得孤單的自己。
不是告訴她「不要難過」。
而是告訴她:
「妳沒有錯,只是走得比較早。現在,我終於能理解妳了。」
生命裡沒有任何一段經歷是白費的。
那些當時沒有答案的問題,也許要很多很多年後,才會慢慢長出答案。

我也開始重新定義成功。
成功,不一定是更高的薪水、更遠的地方、更大的房子。
成功,也可以是:
周末畫了一張喜歡的水彩。
彈了一段鋼琴。
陪女兒一起生活。
看著洛神、薄荷、仙草慢慢長高。
讀一首古詩。
在夏日午後,看著積雲與樹梢發呆。
原來,我一直追尋的,不是更多,而是更深。
不是一直奔向遠方,而是慢慢長成自己。

未來,我仍然希望能住在鄉間,有穩定的收入,在有花草的小院裡創作、彈鋼琴、寫小說、照顧植物,陪伴家人。
但我不再把它當成「有一天才能開始」的人生。
因為今天,我已經在做這些事情。
我正在用每天晚上的一點時間、每一個安靜的週末,一點一滴地靠近那個生活。
植物教會我,每天看起來沒有變化,其實都在默默生長。
也許,我也是如此。
春天,我在憂鬱的土壤裡種下了改變的種子。
春末,它開始萌芽。
夏天,它慢慢長成。
而秋冬,或許不是結束,而是另一個沉潛與扎根的開始。

我想,接下來的人生,不再需要急著追趕世界。
我想學著,讓世界慢慢在我的心裡,長成一座花園。
如果多年以後,我再次翻開這篇文字,希望我會記得:
2026 年的夏天,是我第一次真正喜歡夏天,也是我第一次真正開始喜歡現在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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