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更像是一個地質剖面。
一年一年,事件、情感、選擇與環境,在我體內沉積。
有些是細緻均勻的沉積岩層,安靜地堆疊;
有些則是突發的造山運動——擠壓、斷裂、抬升,改變整個結構。
也有長時間的風化與沖刷,把曾經銳利的稜角磨得圓潤,
讓某些記憶退居深層,變得模糊卻穩定。
最外層,是現在的我。
而在我之下,並沒有消失的過去。
它們只是進入了不同的地質年代。
那個十六歲的我,像一段保存良好的古生代地層。
形成於一個相對安全、溫暖、富含養分的環境中。
那時的我信任世界,也信任自己;
行動不需過多計算,探索本身就是意義。
語言是流動的,城市是可以親近的,未知帶來的是興奮而非恐懼。
多年之後,我以為那一層早已被掩埋。
直到某一天,在生活的某個剖面上,
我偶然看見一處露頭——
一個站名、一張地鐵圖、一句舊語法、一種久違的悸動。
像是化石突然顯露在岩壁中,
提醒我:她一直都在。
我開始理解,
我不是「變成了另一個人」,
而是持續地增加層次。
現在的我,帶著更多身分:
工程師、母親、創作者。
但在這些角色之下,
依然存在著不變的礦物組成——
對文學、歷史、藝術、自然、科學的深層親和。
這些不是興趣的更替,
而是母岩。
當我願意蹲下來,清理覆蓋物,
不急著判斷、不急著命名,
只是觀察、觸摸、比對紋理,
我終於能對自己說:
我認得你。
你不是過去式。
你是我結構的一部分。
而這份理解,
不是回到十六歲,
而是讓所有年代的我,
在同一個剖面上,彼此照見、彼此承認。
這是一種極其安靜、卻極其深刻的自由。